沉寂桥下
一 看桥人邱天宝
这是一座水泥桥,乡下的机耕路上,这样的桥很多,没有栏杆,白色大块水泥堆垒成,显得破败简陋。水泥桥是白得发碜的那种颜色,没有月亮的夜里走过,白桥也会散发着清冷的石光,走过的人都能感觉,这一廊灿白在周围墨漆般的暗中有些耀眼,是一种寒冷的侵透,感觉着这桥,便是一座冷桥
如果没有桥下那条浑浊的流动得极其缓慢的河流经过,桥也就会被走过的路人误以为是一条冰冷的路面了。而桥下的水流,经常也会在十一月过后陷入了停顿的状态,木排草和水葫芦把暗绿色的水面遮掩得密不透风,在没有栏杆的水泥桥上走夜路,就有人踩空到了河里,淹没在了水草中,连呼叫都来不及出口,草和水便塞满了口腔。第二天,人们就会发现象绿色床垫一般的河面上隐约露出一丛黑发,那便是一个被这丑小软弱的河流吞没的冤魂了。
桥很小,可也有一些坡度,坡下临着河流的边,一幢黑瓦平房歪斜着依在一棵杨柳树旁,杨柳树不健康,故做姿态地把细丝般的柳条垂到水面去,好似是轻佻的女人伸手去弹拨男人的脸膛一样。黑瓦房更不健康,它几乎是要坍塌的,它的白色墙壁已经斑驳不堪,木柱子也接近腐朽的黑色,可那扇两开的大门,却也整日亮堂堂地开着。屋子里的家当一览无余,吃饭的矮桌子,黑糊糊的泥灶,灶台上缺口的蓝边碗,刷锅子的细竹刷子,还有一只黑白间色的猫偶尔一窜,凶恶的眉目,也算露了个脸。
这就是屋子里的一切家当了,这屋子的主人姓邱,叫邱天宝,邱天宝常常露出一脸傻相站在门口往远处看,他在看什么?谁都不得知道。邱天宝没有老婆了,老婆在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里独自去白龙镇上买扎鞋底的棕叶,那一天天气很温暖,热得不出汗,凉得不起鸡皮疙瘩。那一天邱天宝坐在门槛上剥脚指头上的灰指甲,一直剥到太阳那深红色的光线斜照到屋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的“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标语上,后来,这两行标语渐渐地模糊不清了,邱天宝就站起来进屋子去了。邱天宝的老婆在那一夜失踪了,她再也没有回来。人们并未看见邱天宝的呼天抢地,人们只是在他呆滞的脸上看到一丝忧愁,这忧愁很暗淡,就象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野狗一样,眼睛里含着微弱的冤屈和弱智的执着。
邱天宝的老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这个和邱天宝一样并不乖巧的女人整日介地喜欢把一成不变的笑容堆积在那张肥憨的脸上,即便是闷头干活,也是笑着的。她笑着去白龙镇买棕叶,一如任何一次出门一样毫无不详的预兆,可是那一日她去了之后,再也没有返回。有人说,她是被人贩子拐跑了,有人说她是跟了外面相好的私奔了。这样一个女人,还晓得私奔,定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邱天宝是没有老婆了,人们安慰邱天宝:不要着急,说不定哪天她就回来了,从机耕路上晃悠着回来了。
那以后,邱天宝就喜欢坐在门槛上看远远地从机耕路走向水泥桥的来往行人,水泥桥多半是寂寞的,偶尔有人走过,邱天宝就抬起硕大的头颅,把脸盘对着来人,眼睛里充满了暧昧的讨好。他是希望走过来的人就是他老婆,或者,来人终是带来他老婆的消息了。可是从来也没有过,他也并不失望,他好象确信老婆会回来的,就从这条路上一点点变大,一步步走过来,过了白水泥桥,拐进桥边的屋门,回了家。因此,邱天宝就这样一如既往地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
他简直就象是石桥的守护人了,他的屋子就在桥下,他坐在门槛上就等于坐在水泥桥的下坡路上,他看上去没有悲伤,人们也就渐渐地忘记了他是为了失去的老婆才坐在这桥边的门槛上的。人们看到他终日如此,也就开始自然地推派了一些事务给他。比如,又有人在走夜路的时候掉进小河,第二天人们就在走过水泥桥的时候对着邱天宝说:阿宝你每天坐在这里看着桥有什么用啊,要夜里看才有用,夜里看桥,走夜路就不会掉进去了。还比如,小孩子在路上丢了一把镰刀,大人回头一路找过来,找到桥边就问邱天宝:阿宝,看见一把木柄上缠着土布条的镰刀了吗?再比如,有人牵了羊去放,自己想偷懒,就把羊栓在邱天宝坐着的桥下边,说:阿宝你给看一下我的羊,别让人牵走了。
久而久之,邱天宝就真的成了看桥人,人们是习惯了他坐在桥边无声无息的那样子,小孩子在桥上玩闹也不再让大人不安心,邱天宝也确是从小河里捞起过两个失足掉下去的小孩,生产队年终评工分的时候,都说阿宝救过两孩子,要算给他工分的。生产队长扭不过孩子的爹妈,让会计算上一笔,给的却是看桥的名目,打这往后,邱天宝的看桥事业,就名正言顺地开始了。
二 老婆尹水花
邱天宝日日夜夜守在桥头终是未见老婆尹水花回来,他无声无息地坐在桥边自家的门槛上,心里想着:这个女人大概是死在外头了,可要是死在外头,也该要看到了尸首才能算数啊。生产队长到白龙镇派出所报了案,穿白色警服的两个男人到邱天宝家来了解情况,年老的公安问坐在门槛上的邱天宝:你老婆叫尹水花吗?
邱天宝点头,不作声。
“尹水花走的那天带了什么东西吗?”
“她提着篮子走的。”
“篮子里有什么东西,你看到吗?”
“有的,一只生的山芋,还有两张鞋样,她说买棕叶去,还要扯鞋面布。”
“她说什么话了吗?”
“她说,阿宝,山芋在锅里。别的没有了。她出去后把门带上了,我睁开眼睛看窗户外面的天,天都没亮呢,这女人就上白龙镇去了。”
老公安点点头说: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邱天宝想,这就完了?就问了这些问题,老婆就能找到了?可是他不敢问,只一味地担心着,这个女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年轻的小公安拿着个本子记录着老警察和邱天宝的对答,一待停下,他就站在门槛边东张西望起来。他看见这家人家的屋子临着一条小河,小河边的那棵柳树下有一滩不太新鲜的棕黑色粪便,水泥桥下的小河没有荡漾的水波,浓密的水草几乎把河水全部遮盖,他就想这条河里是可以藏匿尸体的,如果不去翻那些水草,人在下面腐烂了也不会叫谁知道的。
就这么想着,老公安说:我们回去吧。
小公安就跟在老公安后面离开了邱天宝的家。邱天宝目送着他们跨上自行车一颠一簸地骑远,也就是这条煤渣路,通往白龙镇唯一的道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出口,它象一条食道一样把邱天宝的老婆尹水花在一个太阳未出的清晨吞咽了下去,现在又把两个白色的身影也吞咽了进去,它每天都把一些人吞进吐出,可就是没有把尹水花吐出来。
邱天宝这么想着,往门前喷了一口黄痰,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到天黑了,还未想起来要进屋。大妹在屋里叫起来:阿爸,吃饭了。
邱天宝的耳根一热,就觉得那声音是尹水花发出的。他很是响亮地应答了一声:哎,来了。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屋门。十三岁的大妹站在灶头边,瘦小的个子努力地往大锅子里探着,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铁锅铲。锅铲摩擦铁锅发出砌砌嚓嚓的很大的响声,好似锅子里的吃食是无比香甜的。大妹帮他父亲盛了一碗山芋粥,说:爸,妈还不回来啊?
邱天宝猛然醒了过来,这个在灶边为自己盛饭的女人还很小,她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尹水花,她的眉目间也是带着笑的,可这笑,要比尹水花的笑乖灵得多,尹水花是一张憨笑的皮肉,大妹是一汪笑盈盈的水潭。
尹水花是个侏儒,个子就和八九岁的孩子一样高,身坯倒是成年人的,两条畸形的细腿支撑着一个圆桶似的身体,她坐着,就是一个女人的样子,只不过脚沾不着地面,她站起来,还是和坐着一样高,在灶头边上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得清锅底的饭食,至于供奉灶王爷的那个神龛,是必定要垫了凳子才能把偶尔做得的南瓜塌饼放一汤盅上去的。尹水花每天清晨起来喂鸡喂鸭,那身影简直象个肥胖的孩子,她嘴巴里唧唧咕咕地呼唤着鸡鸭,发出的声音是童稚的。她提着篮子走在煤渣路上,两腿一拐一挪地把整个身体扯得东倒西歪,胸前的两堆肥肉松塌塌地乱颤,就象木棍子顶着个沙包在扭动着前行。
尹水花虽说不识字,但背起毛主席语录来村里人没法和她比,她嘴巴一张,发出一连串孩童的声音,连珠炮似地往外蹦,细听,原来是《愚公移山》、《为人民服务》或者《纪念白求恩》的通篇内容。村里曾经派她参加白龙镇的背语录比赛,她得了个第三名,其实她满可以得第一的,可因为她背起语录来实在太快,还有些口齿不清,所以就屈居第三了。可打这以后,尹水花也就稍稍有了些名气,都知道邱家村有一个侏儒女人背语录是一只顶的。有人还在尹水花下地干活的时候专程跑来听她背语录:尹水花,来一段吧。她就拉开嗓门开始背起来,也不管听的人是笑着还是撮着眉头。那段日子,尹水花简直成了明星了,可是明星归明星做,提到娶她做女人的打算,村里的小伙子还是退避三舍了。
尹水花嫁给邱天宝也算是门当户对,邱天宝的憨傻是出了名的,只要是个女人,娶来可以洗衣裳做饭睡觉,那就是造化了。尹水花家里穷得叮当响,又长成了这副人不象人的怪模样,虽说能背语录,但背语录也不能拿来当饭吃,所以,两个人,一个是娶不到老婆一个是嫁不了郎,媒人一介绍,就一拍即合了,于是也就鸡零狗碎地过上了日子。
尹水花怀孕的时候,邱天宝极尽丈夫之职,一改平日里对一切木知木觉的傻相,显得分外聪慧起来。他挑起了全部家务,把尹水花服侍得妥妥帖帖。临盆在即,尹水花的肚子几乎垂至脚面,本就佝偻着的一双细腿被全然淹没,远远看尹水花走来,就象看见一只皮球滚将过来,这让所有正常女人捏了一把汗,都在悄悄议论,这副样子,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生得出来。
邱天宝是横托着尹水花去白龙镇医院的,尹水花象一只被喂养得白胖的肥猪一样在邱天宝的怀抱里大声叫唤着,邱天宝张着嘴抱着她拼命奔跑,粗重的喘息喷射在尹水花的额面上,尹水花的叫声在煤渣路上洒了满满一程,医院到了,邱天宝也瘫软了下来。
孩子是医生用钳子拉出来的,脑袋瓜子扯得很长,可总算还是生出来了,是个女孩,只三斤二两,象只小猫一样。那孩子包在棉被里,就象一条老长瓜,皱巴巴地难看得很。可邱天宝是乐坏了,尹水花生下来的不管是猫是狗,总归是邱天宝的种,因此邱天宝就咧着嘴巴笑个不停,好似这病房里陪老婆的男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快活的。这个孩子就是大妹,这个被大部分人认为可能会养不活的大妹,日后却长成了一个出类拔萃的漂亮女孩,这是村里人都未曾想到的,他们以为,邱天宝和尹水花能养活一个孩子已经是不容易了。
大妹长到八岁,个子就超过了尹水花,瓜子脸盘,大眼睛,小樱桃嘴巴,黄头毛,可怜见儿的。这一家人,就数这个孩子乖巧,爹憨娘傻,聪明劲儿都留给孩子了。村里人走过水泥桥,看见邱天宝家的门敞开着,尹水花娘俩在屋子里烧饭,娘够不到灶台上的物件,大妹正帮着在拿,屋子里烟雾蒸腾,热乎乎的样子。邱天宝坐在门槛上看天,一看就是老半天,太平安稳地看,没有奢求地看,休闲一样地看。路过的人说:阿宝,日脚好过啊!
邱天宝没有回应,只还是看着天,屋里尹水花展着一张笑脸,在水雾中煞是灿烂。路过的人下了桥,走了,没有了踪影,邱天宝还是看着天,很满足于这样可以无休止地看天的日子。
这种日子是木知木觉的邱天宝喜欢的,也是整日欢笑的尹水花喜欢的,可尹水花却在一个太阳未出的清晨一去不返,邱天宝坐在门槛上看天的时候,就有了一些期待的内容,这期待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负担,他是不习惯去担当什么东西的,他的脑袋瓜里装不得事情,况且这事情实在也是大事情。
尹水花失踪了,能不是大事吗?
三 尹水花失踪
一老一小两个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战士离开邱天宝家,一路颠簸着自行车往村外骑。小公安说:老陈,你说这尹水花到底是被拐跑了还是死了?
煤渣路凹凸不平,自行车象在跳舞一样不停地摇晃,小公安的声音听上去被风吹散了一般充满了颤音。
老公安笑笑问:你说呢?就这么死了?不会吧。
小公安有些不服气:她这么一个侏儒,谁原意拐她跑?干啥都不合适,是个累赘啊。
老公安点了点头说:那你说,她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小公安见老公安对他的想法有些兴趣,开始来劲儿了:老陈,邱天宝说尹水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家门口的那条河,那座水泥桥没有栏杆,桥面又那么狭窄,你说有没有可能尹水花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
老公安转过头看了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公安的脸说:他们家就在河边,那水泥桥就象他们自家的家什,有可能会走虚空了?掉河里也该有尸首啊。
小公安说:尹水花又不是个乖巧的女人,天还黑着,说不准是看不见桥面踏空了脚,况且他们家门前那条河要是有人掉进去,往水下一沉,水面上的木排草和水葫芦一掩,大片大片连着的,尸首浮起来也顶不出水面。
老公安点了点头,好象觉得小公安分析得也颇有道理。他们就这样一路聊着,一路回了白龙镇上的派出所。他们最终也没有去邱天宝家门口的那条小河寻找尹水花的尸首,这案子,也就搁置在旁边成了悬案,尹水花这个人是失踪了,不管她是死了还是活着,终是要到三年以后才能宣布她的死亡的。
邱天宝的家里,可是少了一个人了。这个人尽管不占家里多少地方,有时候甚至在灶后一蹲就看不见她人了,可这个女人终归还是这一家的女主人,是邱天宝的老婆,是大妹的母亲。老公安和小公安没有因为尹水花的失踪而影响他们在派出所的别的工作,村里人也没有因为尹水花的失踪而觉得有什么不妥,尹水花的存在与否并未给他人带来影响,因此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不再被人提起了,只有邱天宝,依旧坐在门槛上看煤渣路上走过的每一个人。他木然的样子在尹水花失踪的开始还让村里人提及,人们似乎很是同情他,可时隔不久,人们也就淡忘了这件事情,人们看见邱天宝坐在门槛上觉得是极其正常的一件事情,甚至他们开始嘲笑邱天宝的痴傻,他们会对着呆呆看着远方的邱天宝说:阿宝,你看那边一拐一撇地走过来一个人,是不是尹水花?
邱天宝被人这么一说,从门槛上站起来奔到桥上去看,哪里有什么人,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旷野,煤渣路黑沉沉地伸展到看不见的天尽头,路面中间布满了水坑,闪耀着一滩滩光亮,路边的田里黄色的泥土上稀稀拉拉地冒出些绿色的苗,风一吹东倒西歪地连不成片,连个鬼的影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尹水花。那人哈哈笑着走了,留下邱天宝一个人站在桥头,看看没有尹水花的影子,也就回了门槛上继续坐着。
没有尹水花的日子,邱天宝和大妹依然在过着,他们是抱着家里的女人仍然会回来的希望在过着日子,他们没有想过是不是尹水花已经死了,就好比她是出了远门,不久的哪一天,会忽然回来了一样,桥下的门里,还是会象以前一样有一个高不过一米,两条向外反转的细腿支撑着滚圆身体的女人,她发出孩童一般的声音,招呼着:阿宝,大妹,吃饭,困觉……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大妹听见屋门外喧哗着传来有很多人的声音,她穿好了衣服起了床,出门一看,生产队长带着一帮男人在小河边忙活开了,他们是来捞水草的。那些密密麻麻缠绕着连成片的水草有些枯烂,捞上来可以做肥料。男人们站在河边把扒犁竹篙伸进小河使劲儿拨拉着,暗绿色的水面就露出了一点点荡漾的波纹来。河边的泥滩上堆起一座座水草的小山了,小河就露出越来越多的水面来。
大妹站在河边看着男人们干活,晶亮的眼睛很是专注,男人们看见了就和她说着玩:大妹,越长越漂亮了,早点出嫁吧,等你妈回来的时候让她做现成外婆了。
大妹,做我们家媳妇吧,你妈一定是出门赚钱去了,娶了你可是娶了摇钱树了。
大妹,你妈这一走,大概不会回来了,她嫌你爸傻呢,干脆叫你爸再给你讨个妈得了。
……
他们这么嬉闹着,大妹却根本没听见一样盯着河面,她一句话都没有答腔,她就那样站在河边不声不响,没有因为男人们的玩笑而生气,好象这捞水草的活深深吸引着她,让她无暇顾及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一般。
他们就这样一边说笑一边闹着干活,有人一扒犁下去,拖到了一团沉重的草团,哇哇地叫唤起来:哎哟,这么重啊,快来帮忙。他一边拉着扒犁,一边往河滩后面退,有人过来帮他一起拉,一个巨大的草团拖泥带水地被拉上了河滩。人们凑过去看,都揣度着这草团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宝贝。
那拖草团的人率先用手扯那团水草,水草缠绕得很紧,拉不开的就用镰刀割,三刀两刀割开草团,一股污泥的恶臭扑了出来,有人惊叫了一声:妈呀!
所有围拢着的人都象一群被趋赶的苍蝇一样轰地散开了。生产队长走过来叫着:怎么啦一惊一炸的?我看看。
他凑过去,那团被割开的草团里露出一团黑色的头发,头发下面,一张腐烂得面目全非的脸象一堆紫黑的泥巴一样,只隐约可以看见嘴巴和鼻子眼眶的轮廓。长久被水浸淹着使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小河的人已经无法辨别确切面目,只看到泡得极其肥大的身体一触即破,稍稍拖动,就有溃烂的腐肉和衣服碎渣散脱开来。队长叫着:躲那么远干吗?过来帮忙。阿三你去白龙镇报案,小根你去找条破被单子来,这死人是谁都不知道叫我给埋哪里?
人们再度围拢过去,站在尸体旁边开始研究这具尸体的来历,从整个身体的长短来看,应该是一个小孩,可是附近人家最近并没有听说有孩子落水或者失踪的消息。
忽然之间,男人们都把头转向了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大妹身上,他们看见远远站着的这个姑娘,谁都没敢张口叫她过来,可谁都在想:这具尸体,无疑是尹水花的了。她被水草捆绑得那么严实,可见她掉下水的时候,是经过了何等的挣扎,可是她实在太矮小了,她站直了身体水面依然会淹没她的头顶,她即便使再大的力气想浮出水面,可那些错综连接着的水草却把她更牢固地纠缠住了,那是一个天还未亮的清晨,因此没有人听见这条小河里发生的动静,她是掉进水里淹死的。
于是捞水草的人们断定,这具尸体,一定是尹水花了。
